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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生萬世的情與海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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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夢與愛在此奔騰,
萬生萬世的情與海難分。
我忍耐,我等待,
我沉潛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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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志]張子良老師嘉言錄

每當失意時, 想想未曾謀面的太師傅的話,
每每有新的觸發與感動.



[勵志]張子良老師嘉言錄 
張子良老師及其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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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據高師大92級學生 jila (moonwhale) Thu May 26 20:58:47 2005 的說法:
猶記得張子良老師還說要我們永遠不放棄每一個學生,要點亮自己的螢光.每一次上詩經或
蘇辛詞總有一種如沐春風,幸福包圍的感覺.因為上了老師的課,記得他曾經說過的話,才能
保持著當老師的熱忱.還記得他那不算高大的身形,卻有著如此高亢宏亮的音喉. 還有捧著
手寫的題目卷,都會先讚嘆一兩分鐘的字跡,那黑板上揮灑自如的揮毫如行雲流水的行書,
還有那畫的相當精準的地圖帶領著我們重返詩經的古樸時代.並看著臺上彷彿化身為蘇東坡
的老師,一首首詩詞,引領我們用如此深刻的角度來探討東坡的世界.總覺得老師是來自宋代
的文人,紮實的國學底子,堅定的性格,與足以擔當大任的勇氣.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曾經說過,他睡前都會看詩詞的書,看書看到睡著,而夢中全是詩詞是
多浪漫的文人情懷.感謝張子良老師,讓我覺得大學四年,有種值得的感覺.而他那種為人師
的熱情感染著我們,自己身為國文老師是多麼驕傲的事,儘管當老師的路途並沒有想像中容
易與順遂.我想以老師為楷模對象一輩子充實自己的國學,一輩子都為學生著想,
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是對老師最好的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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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一個人活著如果要靠世俗,是虛假的──要靠自己。
102 人越了解自己,就愈能接納自己,也就愈能成就自己。
103 給人家感覺舒服是心的道德。
104 無用之用才是大用。
105 境隨心轉,境由心造:用什麼心看外面的色彩完全不同。
106 幸福篇:幸福不是某一個看得到的情境,是一種感覺:對未來有嚮往、目標。每天都有計畫,而忙又不會自己承受不了就是幸福。盡責是一種快樂,是一種幸福。發現值得追求的是最大的幸福:有所盼望就是幸福。幸福是理想追求的過程。一生有不同層級的追求,一生都在幸福中。


201 人生不是沒有遇到困難就是好,而是如何面對困難、解決困難。
202 高妙的境界要靠平實的衣食生活作基礎。
203 要為理想、人生而活,不要只為生活而活。
204 人要有目的、方向,附帶價值越多越好,沒有也沒關係。
205 有沒有追求到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動就要付諸行動。
206 讓別人有表現的機會是心的道德;給別人施也很重要。
207 每天給自己一點時間不想雜事。
208 所有最高的追求都要單打獨鬥。
209 三分飢寒更能貼近生命本質;一生要保持敏銳的感覺。
210 人不免有孤獨挫折,心理要健康、全面,要踏實勇敢。
211 承擔才是全人,困頓時特別能體會生命的本質。
212 不變的是真理,心靈隨時都可以成長。
213 每天空一點時間獨處,讓心靈清明,想一些人生的終極追求。
214 人有心靈上的欲求,在不安的情況下,心目中認為可助一臂之力的,可與你對話的是知音。

 
301 如何能常常享有快樂?持盈保泰。

302 任何都是樂,只要腳踏實地面對。樂是不厭倦的喜悅、興味,要覺樂才能常樂。
303 要有情(好好生活)、理(維持好好的生活長久,要以理遣)
304 要情中有理,理中談情。情理是互補的,要兼具、涵攝。
305 生活有理即有生機、生趣。
306 總和大於個別的和,情理相互交融有新的能量啟發。
307 人能節樂,才能常樂。
308 人最大的不同是自我節制;自我節制的人是做自己的主人;做自己的主人是自由。

 
401 心靈的活動、思考的活動不要交給習慣,就能活出自己。

402 知福受福惜福有福造福
403 給人家快樂是很重要的道德。
404 一時的辛苦可昇華為苦中有樂。
405 真誠本身就是一股力量。
406 心中常常有準備、認知,就不會手忙腳亂。
407 已經不會造成對我的困擾,超越不是逃避,是從更高層境上找到人生出路。
408 還有更重要的精神層面要我關心、注意。
409 不否定世俗價值觀,但世俗價值觀只是事實,不是終極目標所在。
410 自由心靈: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將做什麼、能做什麼。

 
501 鍋裏不能煮清高。有很俗的生活才有雅。

502 讀書人可貴在理遣(以自己能控制的理智來排遣),不要壓抑,要自立自強自修自成。
503 人有無限的可能,看自己有幾分紮實的努力。
504 了解自己接納自己成全自己,便能發揮自己的特點。
505 在世間自己活很好之外,要幫助別人活得更好。
506 明心才能見性。
507 了解什麼是可使力的,什麼是不可使力的。

 
601 價值不是價格。

602 精神的回報才能超物質價格而成為永恆。
603 凡是物質的享受如果超出自己相應的對象,是自我折磨。相應(能力可做得到) 的負擔是一種幸福,有負責才有價值。
604 講理是心平氣和的講。
605 溫柔敦厚是人最可貴的。
606 讀書、做人都要安好心。
607 要用同理心來對待環境。
608 距離是美感的藝術。
609 不要把垃圾倒給別人也是心的道德。

 
701 騎驢何時該下要有智慧。

702 講誰就要像誰 ,如此才易入。
703 憑藉的東西越少,負累越輕,自由越多,自主性越強。
704 凡是人生,可以出現最好的,也可以出現最壞的。
705 任何事存最大希望,但也要有最壞打算。
706 快樂不決定於外在條件,決定於你的心態。
        →
要會換一種眼光、態度來看事情、想事情。
707 對外在事物的好惡心、分別心不要太強、太絕對。
708 人生像拋物線。處於舒泰、貧窮的不二法門是隨遇而安。
709 珍惜每一個階段、遭遇、情境。

 
801 一點堅持就是一點負累;一點負累就是一點風波。

802 不拒絕新的東西。
803 真實生活的安頓容易,如果能由心靈安頓,外在環境不會有多大衝擊。
804 要常與自己對話,自己能把持即是對得起自己。
805 師不在五倫中,因為師兼有五倫。
806 奮鬥、勇敢向前。有絕對不做的事,亦有絕對不放棄的事。
807 用精神的力量克服物質上的惡劣,把阻力化為助力。
808 一個人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901 記重要概念,詩的重要句子才是會讀書。

902 讀古人的心要感受氣氛,不然會太單薄。
903 從心靈境界上原爭,對人沒有傷害,又可提昇自己。
904 詩歌主要的是感受。
905 讀詩要讀人,一切創作都源自於人,道德的成就也是創作。由人來了解作品。

 
1001 讀詩要讀情趣、意趣。

1002 能夠做到美是情意的真。
1003 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一首詩,一曲樂章都是有感而發的。
1004 把歷史人物安排在他應有的時空座標上,他就會再活過來。
1005 讀書要讀感動,要讀有感覺。

補編十一
1101  最深的感性從最深的知性來。
1102  理在情中,人把情調好,理就出來了。


張子良 老師之著作:
http://www.nknu.edu.tw/~publish/%AE%D1%A5%D8/%B0%EA%A4%E5%A8t/%B1i%A4l%A8%7D.htm                                                                                             
張子良(民56) 長門怨雜劇。
張子良(民69) 先秦天人合一思想研究。國立台灣師大國研所博士論文。
張子良(民72) 唐宋詞選註(與張夢機先生合著)。台北:華正書局。
張子良(民73) 宋詞中的怠情世界。台北:淡江大學出版部。
張子良(民74) 張先與柳永。台北:巨流圖書公司。
張子良(民75) 金元詞鳥瞰。台北:巨流圖書公司。
張子良(民77) 金元詞述評。台北:華正書局。
張子良(民78) 談東坡題畫詩。高市中正文化中心:國學講座講詞。
張子良(民79) 東坡詞是「曲子中縛不住者」辨析。中國學術年刊,11。
張子良(民79) 談古典詩的詮釋與欣賞。高市中正文化中心:國學講座講詞。
張子良(民81) 試論東坡題畫詩的藝術成就。東方美學與現代美術國際學術討論會。
張子良(民82) 談詩歌聲律之美。台南師院學術演講。 


張子良 老師 (高師大教授) 專長領域: 詩經、專家詩、詞學
http://datas.ncl.edu.tw/theabs/1/
碩論: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59/碩士/59NTNU3045002 金元詞人述評
博論:國立臺灣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69/博士/69NTNU4045009 先秦儒家天人思想研究
                                                                                                                                            
單位  國文學系  發公告者 國文學系 
標題  張子良 老師告別式    
http://140.127.40.26/news/list.asp?id=2323
公告時間  2005/5/30 ~ 2005/6/19        
大家敬愛的 張子良 老師於五月二十四日(二)下午三點五十分因病去世。
並於昨天五月二十九日(日)入殮,隨即火化安奉在佛光山萬壽園。
治喪委員會訂於六月十九日(日)上午十時於佛光山萬壽園圓滿廳舉行告別式,
當天早上八點三十分在高雄師大有專車接送上山,請轉知有意上山參加告別式的親友、故舊及學生們。
有意搭專車上山參加告別式的親友、故舊及學生們,請先向國文系辦公室登記,以便安排車輛事宜。
相關事宜聯絡人:高雄師大國文系辦公室 莊孝涵小姐。
電話:(07)7172930轉2556     傳真:(07〉7111906 


「紀念張子良教授學術研討會」議程表

訊息來源: 高師大國文系所

http://www.nknu.edu.tw/~chin/nknu/index.htm

http://www.nknu.edu.tw/~chin/nknu/activity06.htm

http://stu93.nknu.edu.tw/%7Ef9311002/index.htm

「紀念張子良教授學術研討會」議程表  

日期:九十六年十月廿七日(週六)
地點:高師大和平校區文學大樓 〈A〉地下一樓小型劇場 〈B〉一樓國音教室

    場次

    時間

    主持人
    講評人

    主講人

    論文題目

    特約討論

    8:30~9:00

    報  到

    9:00~9:30

    開 幕 式(高雄師大國文學系 林主任文欽)

    9:30~10:00

    追 思 張 子 良 教 授(影片回顧、專題演講…等)

    10:00~10:10

    中 場 休 息 ( 10 分 鐘 )

    10:30~11:00
    (30分)

    A
    林 慶 勳

    (1小時30分)

    B
    王偉勇

    A林晉士

    從彭澤到東?
    ──論王績對陶淵明的認同與學習

    王翠芳

    B陳義芝

    詩心度佛智
    ──台灣現代詩人的「空」義探索

    龔顯宗

    11:00~11:30
    (30分)

    A王頌梅

    杜甫七律折腰體研究

    江聰平

    B陳惠齡

    博雅.人文.現代文學
    ──對大學國文三個向度的思考

    顏美娟

    11:30~12:00
    (30分)

    A趙桂芬
    周明儀

    人間少有別花人
    ──試析白居易詠花詩中的情與志

    蘇珊玉

    B蔡雅薰

    華語文教材編寫原理及其分類應用

    杜明德

    12:00~13:20

    午? 餐

    13:20~13:50
    (30分)

    龔 顯 宗
    (1小時30分)

    陳立

    戰國文字所見受語境影響的類化現象

    蔡根祥

    13:50~14:20
    (30分)

    黃雅琦

    漢字部首的觀念及其歸部檢視
    ——以四八○八個標準字體常用字為對象

    陳光政

    14:20~14:50
    (30分)

    歐天發

    說唱文學中的賦體型態舉要

    陳貞吟

    14:50~15:00

    中 場 休 息( 10 分 鐘 )

    15:00~15:30
    (30分)

    蔡 根 祥
    (1小時30分)

    康雲山

    朱子理趣詩隱含的心性體驗

    康義勇

    15:30~16:00
    (30分)

    林秀珍

    梅、歐、蘇三家與韓愈詩風

    劉明宗

    16:00~16:30
    (30分)

    邱湘雲

    「人稱張孤雁」
    ──張炎《山中白雲集》禽鳥意象探析

    林惠美

    16:30~16:40

    中 場 休 息( 10 分 鐘 )

    16:40~17:10
    (30分鐘)

    林 文 欽
    (1小時30分)

    張錦瑤

    抒情、敘事游離中的慨嘆
    ──以駱臨海「獄中詩文」為論

    黃偉倫

    17:10~17:40
    (30分鐘)

    張清發

    論清代對岳飛之評價及其文學反應

    林雅玲

    17:40~18:10
    (30分鐘)

    郭芳忠

    從蕭湘逐客的情愁「騷怨」探析其在經學系統的詮釋及其風格構建

    鄭卜五

    18:10~18:30

    閉 幕 式(高雄師大國文學系 林主任文欽)

 報名表下載: http://140.127.40.80/news/upload/up1_2007_10_1_pm03_01_11.doc 


公 告 標 題 公 告 單 位

發 佈 日 期

結束公告

10/27紀念張子良教授學術討論會【議程表】 

國文學系 2007/10/15 2007/10/27

紀念張子良教授學術討論會【報名表】

國文學系 2007/10/12 2007/10/20

10 月27日《紀念張子良教授學術研討會》徵稿函

國文學系 2007/8/27 2007/9/2

《紀念張子良教授學術研討會》徵稿函

國文學系 2007/5/15 2007/9/30

張子良老師告別式

國文學系 2005/5/30 2005/6/19



無悔的擺渡人

http://www.udn.com/2005/7/10/NEWS/READING/X5/2779668.shtml

文 / 黃雅琦 【2005/07/10 聯合報】 
                                                                             

    張子良先生,民國廿七年生於高雄縣杉林鄉,成長於台東縣東河鄉,九十四年五月廿四日病逝於高雄醫學院。先後執教於台灣師大、文化、中興、東吳、淡江等校,並於韓國漢城譚國大學、延世大學客座講學,民國七十六年起任教於高雄師範大學,曾擔任國文研究所所長,以詩學、詞學的成就顯名國學領域。                                            


        記憶中,老師舉手投足永遠都是氣定神閒,衣著裝扮總是清雅不紊。每次進了教室
,老師會用親切的目光環顧每位同學,然後才開始正式上課。課堂裡,無論是陶淵明持守歸田的高風亮節;杜甫忠愛纏綿的經世抱負;或是花間剪紅刻翠的綺筵歌詞;李後主深沉悲痛的家國之感;抑或是東坡無待曠達的逸懷浩氣;稼軒忠義憤發的豪邁激昂……,老師總能旁徵博引娓娓道來,以其獨特又感性的詮釋,配合他氣韻靈動的板書,讓時光倒回到前朝舊夢裡,尚友那些數不盡的風流人物。老師除了對古典詩詞有精深的研究外,更時常在課堂裡隨機點撥我們立身處世的道理。老師常告誡我們,「讀了聖賢書,是要讓我們懂得分辨是非善惡,知道該有所為有所不為」。在這個追名逐利,價值失焦的年代裡,很幸運能有這樣的老師,時時耳提面命,擎燈引路,讓我們不致於迷失了方向。                                                                  

 

    一次偶然的機會,翻閱到張夢機先生《鷗波詩話狺讓煙波飛上心靈》一文,文中有一 段關於老師遷居燕子湖的描述:「第一次來到這裡,是為了探望子良。我們待了整個下午,看竹看水,聽風聽蟬,更學著山的沉默,全忘了說話。子良就住在附近,他三番四次擇地而居,最後竟不顧工作和交通上的不便,選定這湖邊的數弓之地,安居下來。

 

        常常,他利用閑暇,盡量享受傍巖飲嵐、臨流觀魚的生活,已儼然野鶴的風姿了。」老師性情淡泊,不慕榮利,常予人現代隱士的形象,但他絕非遺然獨立的方外逃世可相比擬。老師常說「鍋內不能煮清高」,「人不需要太超然,只要不要『太』世故就好」。

        老師的生命,既有儒家憂以天下的淑世情懷,也有道家和光同塵的沖遠胸襟。經師易得,人師難求,而老師不僅是一位難得的經師,更是一位難求的人師!我永遠無法忘記,某次「專家詩研究」的課堂上,老師針對同學所寫的期中論文,提出一個我們都答不上來的問題。班上十餘個同學個個羞赧地低著頭,沒有人敢迎視老師的目光。但此時,只聽見老師以極為溫和的口氣說道:「迷時我渡你,悟時你渡人。現在你們不懂,我來告訴你們,等到某一天你們領悟了,不要回渡我,而要去渡其他人。」試想,如果沒有一顆在蒼蒼波濤裡擺渡的真誠之心,又豈能說出如斯話語?時而嚴厲,時而溫婉,時而鞭策,時而關懷,這就是老師上課時最動人的風采。我想老師一定 不知道,這席話對於初窺門牆的我來說,是如何巨大的啟蒙?                             

 

         去年此時,也是六月,「詩學研究」的最後一堂課,那天同學報告的內容,剛好是李白家喻戶曉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一詩,下課後我和同學戲稱:「快放暑假了,就讓我們用『黃鶴樓』說再見吧!」然而如今,黃鶴已去,樓已成空,我才驀然驚覺昔日受業於老師,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也 許 老師的學問不是唯一,但他卻以生命詮釋了「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這句韓愈的名言。                                  

        前英國首相邱吉爾逝世時,親友們在聖保羅教堂為他舉行追思禮拜。禮拜剛開始,
喇叭手吹出了「熄燈號」的號角聲;禮拜接近尾聲,眾人準備起身離開時,喇叭手又吹出了「起床號」的號角聲。對於一個有意義的生命而言,結局不是熄燈號,而是起床號。我相信老師的敦厚、謙沖、堅持、信念,不會因為他的離開而消逝。老師的身教與言教,將會在學生們的心中,生生長流永不止息的延續下去。

               

 


[散文]陳義芝˙別後消息
Published on 08/28,2006

 

別後消息

■陳義芝 (原載於聯合文學2006年08月號262期)

http://unitas.udngroup.com.tw/frameset.htm

轉引自"世界新聞網"

http://www.worldjournal.com/wj-books_news.php?nt_seq_id=1402843&ct=86


我與老師的因緣實在短,可是這段晚照卻教了我許多,人世間不能等待所有條件十全十美的際遇,一生能留下全心投入、永遠存在的當下一幕也就夠了……

張子良老師入住佛光山,轉眼一年。這一年我未曾夢見過老師,日益覺得死生之間渺渺茫茫。

我仍能輕易想到老師的神情:一是完全健康的他,帶學生到鍾理和紀念館郊遊,面容豐腴、神態安和,那時他除慣穿素雅的白衣、深色的長褲外,也常穿有顏采的條紋襯衫。二是已生病而竟未察覺的前年冬天,我和黃光男學長在台北一家小飯館陪老師用餐,彼此都多喝了點酒,談興正濃,老師一洗平日灰撲撲的臉色,交代我在夏天把學位論文趕出來。最後的印象,是病中那段日子,不管在員林他姊姊家的閣樓、高雄醫學大學附設的醫院,或是杉林鄉老師的家,我多半是俯對病床,我的老師皮色暗黃,雙頰瘦削,只突顯出一雙強自安慰人的大眼,透露搏命般的狠勁。

去年春節前老師入院察知患了肝癌,採栓塞療法,輔以中醫調理,病情一度樂觀,不久卻迅速惡化,嘔血,昏迷,不到四個月就辭世。

除了最終的歸處,安放骨罈的塔位,是老師多年前厝放父母骨灰時,一併預訂的,此外,我細想老師一生,全是「身不由己」這四個字的寫照。連最後的喪禮,也在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下,違背了老師屬意的只讓最少數至親好友送行的初衷,結果是酷熱天,一大群人熙熙攘攘,不管他欣賞的或不欣賞的,都擠在靈堂,他看重的或看輕的名字,都印上了訃聞治喪委員會。我在燠熱的人群裡茫漠地看著輓額輓幛上的墨字、只派一次用場的白菊花,裊裊的爐香如能牽引老師的魂到現場,我想,老師一定是搖頭不歡喜的。但也只能聽任擺布了。

老師年輕時,才學煥發,是師大學派古典詞章卓然成家者,他與張夢機先生選注的唐宋詞本,風行學府,修訂十八版。陳立夫曾有意擢拔他任公職,但老師「與世寡合」的生命情調不宜仕宦,終於沒有開展出「致君堯舜」之路。高師大成立國文研究所時,他受邀南下,遠離相知的師友,注定了後半生的孤寂。由於母親與妻子無緣,導致夫妻形同陌路、妻子遠走日本,此痛更是至死未休。個中因由、糾葛,旁人無從置喙。我與老師閒聊,談到抒情詩,常惘惘然想到他的隱忍之痛。例如他說〈蒹葭〉以季候之變、植相之變,反襯「伊人」的追求始終不捨不變時,我不知他心底有沒有在乎的「伊人」,如果有,又是誰?老師常舉東坡詞,碰上「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的〈江城子〉,從他的神情也看不出一點有關自己的悼亡之感。但不論他如何把自己的傷懷聚攏到內心最深的一個點上,總是煙波滿目,掩不住的沉鬱。有一次他不知講哪首詩,吐出一句「守不住心,可守住身」的話,我心頭一震,漫想老師與妻子已分居十餘年了……卻聽他的話頭又回到柳永「立望關河,蕭索千里清秋」的「蕭索」上,「蕭索上承關河,下屬清秋」,老師這般強調,是否因他自己就是人生旅程上立望關河的人!

他這一年,一個夢都不給,我只能翻翻從前他教課用的書本,想念當時的情景。

古人曾以「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比喻愁煩之多。一意而三疊,一唱而三嘆,我想到老師時也常想到這句,因老師正是梅子黃時雨季離去。「若有知音見採,不辭遍唱陽春」,他評為晏殊詞中風格最特殊者,莫非此句又說到了聚攏在他心上的痛。南下高雄以後,家事失和,知音不採,徒然顯得他不歡不群。辛棄疾〈元夕〉詞,描寫元宵節花燈如海,煙火如雨,寶馬香車夜遊,通宵達旦的歡樂,老師強調是反襯筆法,以極至的繁華,反襯獨自在燈火零落處的那人,他說,不知辛棄疾的孤憤,不能了解此作之懷抱。

「意倦須還,身閑貴早」,是老師與辛棄疾心曲相通處。英雄詞人身被讒言,三分之一的時光賦閒躬耕,卜居帶湖,帶湖新居即「稼軒」,稼軒即農舍也。一九九八年老師萌生退休念頭,開始尋農舍,從美濃、竹南尋起,終於選定杉林鄉月美村落腳。起初他還在高師大國文所兼授詩學、詞學,旋因不耐蝸角是非,連兼課也堅持辭去。我一度擔心老師生計,又擔心他一個老人獨居孤單,幸有學生時常叩訪,相陪,老師也還能騎一輛五十CC的小摩托車遠征高雄市。原本期盼這樣的日子至少安穩十年,誰知一旦發現肝臟病灶,勢已難挽。

「辛棄疾所寫英雄人物,曹操、劉備、孫仲謀,皆分裂時期的人物,而非第一盛世如秦皇、漢武者。」老師在課堂上曾說,其言外之感慨在:我們連這等人也都沒了。我的老師雖無法晉身學界中第一盛世人物列,至少還當得起隱逸學人受人尊敬,他力圖於缺憾中求完備,不像現今學院結夥只為謀生的知識買辦,徒有驕橫之心而無雍容貴氣。

去年二月,我到員林探老師的病。朋友介紹液體螺旋藻當偏方,我帶去兩個月的量。那東西太甜,老師後來吃怕了,往往要人半哄半逼才服。黃惠菁照顧老師最賣力,有時她急哭了在病房就打電話來求援,等我跟老師通上話,不料老師句句都答應一個好字,完全沒有惠菁所說倔強不合作的樣子。那一刻,我知道老師又把苦痛聚攏到自己心裡深處了,他只在碰上惠菁一個人照顧時,才把自己的疼痛、不耐攤開,而顯出「無理取鬧」的脆弱。

四月,他又進了醫院,我餵他螺旋藻,一半灑在前襟;扶他到醫院的地下室用餐,他腳步虛浮,十分在意自己的病態,林惠美與我安慰他是在床上躺久的關係。看他像一具瘦弱的衣架子,勉力邁開小步,力持鎮定,極可能心中還一面默念左腳、右腳以規範自己的動作,我的眼角忍不住湧出燙熱的淚水。

五月,我的論文草稿通過學校初考,口試委員之一龔顯宗先生看出我寫作的倉皇,還有兩章未寫出,問道:何不延後一年口考?我說,這本論文的進度在跟老師最後的時日競速。龔先生大驚,托我帶一盒金線蓮茶給老師。當天天色將晚,我步出校門那瞬間,突然格外思念起老師,迫不及待想見他,遂打電話到杉林鄉。老師以路遠沒車不方便,阻我前去,又說,今天的初考他不能在場深以為憾,等六月我正式口考時,他一定會參加,叫我趕緊回台北趕論文。我沒聽老師的話,先找好住宿旅館,隨即包了一部計程車,走高速公路,穿過月光山隧道及一大片菸草田,然後在一座小廟處右轉到老師家。當時有老師的妹妹和惠菁在照料,七點多他們剛用過晚餐。老師躺在床上戴起老花眼鏡翻閱我的論文,一雙大手瘦骨嶙峋,一雙大眼掩不住欣慰之情。我的論文共分九章,緒論、餘論不計章數,老師輕鬆地說,實際是十一章,只算九章,這是謙虛。封面,我印上「指導教授:張子良博士」,老師指著博士兩字說,稱「先生」即可。他費力地花了十來分鐘翻看內文,對三、四處用字提醒我再商榷,然後,摘掉老花眼鏡說:「義芝,我以你為榮。」

他的眼睛發亮,我緊緊握著老師的手,又不爭氣地掉下淚來。我知道老師是鼓勵我。但那麼不輕易許人的一位才子老師,怎如此措詞?是否老師的銳氣被病磨平了,傲氣被仰人照顧的感恩之心消耗了,徒然有一種來日無多的傷感。

我說:「老師,等我現代主義詩學的論文寫完,想重新研究古典詩,還要老師指導。」他說:「好。我給你出題目,你好好下幾年工夫。」我記得老師說過《人間詞話》評的都是小令,不及於慢詞,因王國維真正對詞下工夫只一年。重新研究古典詩學,是我未竟之夢。由於計程車司機還在院子裡等,老師催我回高雄,相約下月見。

等我趕完〈現代派運動後的現代詩學〉那章,緒論與附錄還未定稿,驚聞老師又住進高醫,隨即大去,距我跪坐他床頭、淚眼聆聽最後的勉勵,不到一個禮拜。宋祁〈玉樓春〉詞:「為君持酒對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我與老師的因緣實在短,可是這段晚照卻教了我許多,人世間不能等待所有條件十全十美的際遇,一生能留下全心投入、永遠存在的當下一幕也就夠了。

我的老師,沒有什麼輝煌的形象傳世,在我心目中卻是一位反映讀書人風骨的典型。隱者隱於人倫,不一定追求自我完成,在人子與人夫的兩難衝突下,他的家庭倫理一半成一半毀,注定是一支撕裂的悲歌。

老師安住佛光山以後,我仍庸碌於日夜交替,對他的思念之情迅速轉淡,這般變化連自己都驚心。在老師逝世一周年前夕,我重新翻讀他選注的唐宋詞、金元詞,及我留下的那本不太專心的上課筆記,想著老師解詩的話:「最深的感性從最深的知性來。」「理在情中,人把情調好,理就出來了。」真是句句在心啊。真正通曉詩的人知道誰是高明的解詩人,如同真正的修行人清楚師父的點化一樣!

在論文指導上,我算是老師的關門弟子,但怎料得轉眼間他連師門也關了,不僅這一年來毫無消息,此後也永不會再有消息自他那兒來了。

編按:

陳義芝簡介, 詳見"陳義芝個人網站"

http://issue.udn.com/CULTURE/WRITER/CHEN/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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