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生萬世的情與海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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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夢與愛在此奔騰,
萬生萬世的情與海難分。
我忍耐,我等待,
我沉潛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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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綱:寥音閣詩話

俞大綱:寥音閣詩話 

俞大綱 
藝文導師俞大綱先生離開我們已經三十年了。 在七○年代的臺灣,
他的博學與謙卑,他的真誠與愛心,他對藝術的體認與發掘,鼓舞
了許多懷抱青春夢想的青年。 他所灌溉的種子如今都開花結果,或
茁壯成為枝葉繁茂的大樹,繼續他的腳步在藝文場域辛勤地播種。

俞大綱文會網  >  詩詞創作 >  寥音閣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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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縱橫  > 總序 
http://masteryu.tnua.edu.tw/discussion.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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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

文 / 姚一葦

        我認識俞大綱先生,是在李曼瑰教授的一次宴會上。我們一見如故,也不顧共他賓客,就暢談起來。話題轉到寫舊詩。我說我對於當代人的作品,甚少注意;不過不久前偶然讀到一位先生 的詩,覺得清新可喜二兒然記得幾句。他要我唸給他聽。我說:「漏網光陰針孔覓,危巢身世蝕 痕添。」他不待我唸完,就大笑不止。當時使找惑到茫然不解。原來這正是他的作品。我方知大 綱先生不僅懂得戲劇,而且是一位詩人。這是我們訂交之始。

        後來我們過從漸密,相知漸深。我發覺他與趣極廣,凡屬有關我國傅統文化者,無所不窺; 且記憶力特強,無論是典章文物、詩文書晝、筆記雜說、風土人情,以及民問藝術各部門,都能 娓娓道來,如數家珍。我每逢有疑難之處,只要給他掛個電話,郎使當時不能獲得答案,亦知往 那裹去找。同時他絕無半點保留,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恨不得把一切都掏給你。因此我要藝術研究所的學生多親近他;而且告訴他們:大綱先生談笑之中都是學問,有時一語道破,如指迷津,終身受用不盡。 最使我感動的還是他的為人。他在「怡太旅行社」有一間辦公室,經常賓客如雲。來的人中 以青年人為最多;有來請教學問的,有來求助的。他們都把大綱先生當作自己的親人長輩,把戀愛糾紛、婚姻煩惱、工作上的不如意、或生活上的一些瑣事,以向他老人家一吐為快。而他亦來者拒,總是笑嘻嘻為他們解謊、勸導、排難解紛,從無疾言厲色,亦從無倦容。

        大綱先生永遠是樂觀的,至少我從未見他煩惱過。我知道他有光天性的心臟病,我曾為他擔 憂。每次我問起他的身體,他總說沒有什麼。他把生死看得平淡,所以他勞累如故,抽煙亦如故,絲毫沒有禁忌。最使我擔心的一次,是在他逝世前兩個月,我邀請他在比較文學會上作一次公開學術演講,題目是「中西劇場觀念之比較」,他擔任中國劇場部分之主講人。頭天晚上我接到他的電話,他突然染患重感冒,我問他要不要取消明日的演講。他說暫時不必,要我明天給他掛電話。好不容易挨到次日,接到他的電話,他說已不要緊了。我於是坐車到他家,接他到會場。在他演講的一小時裏,我提心吊膽。因為此次聽眾特別多,反應熱烈,我怕他太興奮,而他則若無共事,從容講畢,我才舒了一口氣。

        大綱先生能把健康、生死都看得開,看得破,就更不用說其他的了。他已經到了忘我的撓界 ;他從不訴說自己,從無抱怨;他只聽別人的訴說。每當我有什麼不痛快、不舒服的時侯,見到他便覺得釋然。每次他總是鼓勵我,叫我不要去計較,多做點事。每次從他那兒回來,就像打了一針強心劑。十多年來我受益於大綱先生之處實在太多了。

        但是他亦有一樣看不開的,那就是文章。他每寫成一篇學術性的文章,總跟我掛電話,唸給 我聽,問我有無意見,可見他的慎重。就以這次他在此較文學會上的演講來說,他自先民的出土物與中國人的宇宙觀出發,以論我國劇場的形成,有許多創發性意見。我晉請他寫下來發表,為他一口拒絕。他說:「演溝不要緊,寫成文章還早得很呢,這點材料那裏夠。」

        大綱先生去世得太旱,也太突然。因此有許多他想寫和飽寫的東西沒有寫下來,這真是無可 彌補的損失。但是他亦發表過不少文章,散見於報章雜誌;惟彙集成書者,只有一本「戲劇縱橫談」所收的三十三篇。其餘的文章,他似乎沒有剪存,因此搜集遺著的工作便落在我們的身上。

        其間用力最多的乃林鋒雄先生。由於他的不斷努力,自中央研究院及中央圖書館的報刊中,影印下來四十九篇,合共八十二篇。 大綱先生的劇作,已發表的只有「新繡襦記」和「王魁負桂英」兩種,林鋒雄先生自劇團的 排演本中,又覓得四種,合共六種。這些劇木都是為演出而作,其舞臺效果尤勝於閱讀。他的劇本雖採取平劇的傳統橈式,但與一般平劇腳本不同;蓋一般腳本大多文辭俚俗,為求押韻而勉強湊合。而大綱先生舊詩文造詣極深,信筆拈來,都成佳趣;尤其是場次的安排,每落在轉折之處,精簡扼要,餘韻低迴。足可為平劇創作之範本。

        大綱先生於我國傳統文學,無所不能。所作古文、詩、詞及詩話,業經彙集成「廖音閣詩 文」、「寥音閣詩話」兩書,由大維先生題簽並序,交由河洛出版社印行。惟此二書已絕版多年,坊間已無法覓得,今亦牧入於本全集之中。

        大綱先生的作品正是他人格的顯露。他一生謙沖和平,與人無尤;只幫助別人,愛別人,從 不為個人謀。讀其文,如見其人;如沐春風,如飲醇醪。

        大綱先生生前數度囑我為他的作品寫序,我總以不敢辭。而這篇序文距他的謝世已屆十年, 只能呈獻給他的在天之靈。寫到這裏,忽然想到他的兩句詩:

輪囷肝膽憑誰惜,生死交親及汝謀。
不禁悲自中來,蓋我亦垂垂老矣。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五日
姚一葦敬撰



http://blog.sina.com.tw/yublog/article.php?pbgid=38584&entryid=371481

俞大綱先生著作敍論

文 / 林鋒雄 

〔編按:林鋒雄先生現任台北大學民俗藝術研究所教授兼所長。他是《俞大綱全集》(1987, 幼獅 ) 的主要編輯人,本文原題「俞大綱先生著作敍論」為全集的跋,勾勒了俞先生著作的輪廓。〕



山陰俞大綱先生,是飲譽當代之詩人與學者。著述廣博,已結集出版之著作有寥音閣詩文、寥音閣詩話、寥音閣劇作(以上三種河洛出版社印行)、戲劇縱橫談(文星書店及傳記文學出版社先後印行)。民國七十二年夏秋,筆者自日本返國後,即著手搜集俞師未結集出版之著作。民國七十三年春天得姚若玲女士之協助,計得四十餘篇,今年(七十六年)春,又承孫元坡先生、郭小莊女士,提供「百花公主」「人面桃花」「兒女英豪」等三個劇本。至此,先師之著述,知其目未見其文者,僅餘民國二十三年發表於光華半月刊三卷四期之「與友人論中國考試制度起源書」。
人事蹉跎,先生逝世,轉瞬十年。幸蒙何寄澎先生、陳婉容小姐、劉紹唐先生、及俞大綱紀念基金會之同意與協助,得以印行「俞大綱全集」。其中,陳婉容小姐對於全集之編印,費心至鉅。謹此一併申致感謝。
先師博聞多識,筆者未能盡窺堂奧,謹就所見先師之著作,闡述其價值與影響,附錄代跋。


先生早年就學上海光華大學,受徐志摩的影響,在詩人中最喜歡伯朗寧的作品,曾在新月雜誌發表新詩「她那顆小小的心」等作品,陳夢家先生評先生詩,得一「清」字,可惜作品大多散佚,詩人瘂弦(王慶麟先生)曾自美國影印舊作贈先生以作紀念,現在收輯於濂美出版社出版之「當代詩人情詩選續編」。民國二十一年先生至燕京大學研究院,從陳寅恪先生治中古史,並從其姑父陳散原先生問古今詩人之優劣。俞師生前曾自編「寥音閣詩」一卷、「和庚子秋詞」一卷、「寥音閣集外編」一卷,三卷合計收詩詞文一六三篇,題曰寥音閣詩文。燕京大學研究院畢業後,先生即至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工作,旋即應張曉峯先生之聘至浙江大學執教,其間先生在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北平圖書館刊、禹貢雜誌、光華半月刊等雜誌,發表文史論文多篇。遷居臺北之後,在臺灣大學、淡水大學講授「李商隱詩研究」等課程,在中國文化大學、藝術專科學校講授中國戲劇概論、研究、批評,以及中國戲劇史等課程,並擔任怡太旅行社董事長。這一時期先生之興趣,完全投注於藝術上,並撰有寥音閣詩話六十篇。俞大維先生在序言上說:「名為詩話,實詩史也,後之研究同光詩體者,其庶幾有所參考歟!」
民國五十五年應臺灣新生報之邀,開始撰寫戲劇專欄──「戲劇縱橫談」,計發表三十篇。加上發表於徵信新聞報、新生報特刊及展望月刊上的三篇戲劇論文,合為「戲劇縱橫談」一書。於民國五十六年交由文星書局印行。文星書局關閉後改由傳記文學社印行出版。自序上說「依性質而論,約略可分為五類:(一)有關中國戲劇發展過程的重要史料。(二)關於民間傳說和戲劇的關係。(三)古典戲曲價值的重估。(四)平劇劇本和平劇舞臺表演體系的探討。(五)有關話劇和電影的評介文字。」
第一類論文的影響非常深遠。其中「發掘紅樓夢中戲劇史料」是由四篇論文貫串而成。民國六十八年第一次古典文學會議,康來新女士說,她受到俞先生論文的啟示,開始研究紅樓夢的伶人羣像,完成論文「活色生香」提會發表討論。同年十一月「紅樓夢研究集刊第一集」出版,徐扶明發表「紅樓夢戲曲二、三事」,該集刊第二集、三集、四集、五集中,又相繼討論紅樓夢的戲劇史料。紅樓夢中的戲劇史料,儼然成為紅學的新論題。「發掘中央研究院所保存的戲劇寶藏」一文,闡釋民國二十年左右,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調查所民間俗曲研究工作,所搜集的材料,更希望能集合各方面的人材,作集體的綜合性的研究。至民國六十二年,終於由屈萬里教授和曾永義教授,向哈佛燕京學社申請補助,開始編目整理。陳錦釗、曾子良、潘江東等先生,先後以其中之資料獲得博士和碩士學位。俞師撰寫之「張岱的戲劇生活」又被收輯於幼獅文化公司出版之中國古典文學論文精選叢刊中,序言上說:「這是選集第一冊中比較特殊的一篇,由此我們看到了晚明戲劇活動的具體寫照,同時也了解了陶菴夢憶的作者,對戲劇所抱持的藝術態度和觀點。」
第二類論文中,俞師在發表「孟姜女的傳說與戲劇」之後,又鼓勵王秋桂先生以「孟姜女研究」為題,在英國劍橋大學獲得博士學位,王教授曾擔任臺灣大學外文系主任,現在任教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第三類論文中「從另一角度看元雜劇梧桐雨和漢宮秋」與「秋夜月本白兔記──劉知遠夫妻磨房相會」等篇,使用之研究古曲戲劇的方法,在今日之戲曲研究中廣被運用。第四類、第五類論文,都是為了「澄清一般人對中國戲劇本質及其表演體系的誤解,並且對此時此地平劇演出的正確方向提供意見」,或「立論出發於我對整個中國戲劇的傳統應如何提煉、延伸,並以之創作各型戲劇的內容與形式,一些語重心長的意見。」其中以三篇文章討論姚一葦先生的「碾玉觀音」,篇幅最大。從討論劇本編撰到舞臺演出,均含括其中。俞先生指出:「從編劇技巧角度來看這一劇本,也是從傳統延伸而來的,他始終保持著中國戲劇的詩劇優美的風格,巧妙的運用『隔離』的象徵手法來傳達戲劇精髓,以及人物的靈魂活動」。其後,民國六十六年姚一葦師編撰「一口箱子」,在國立藝術館公演,俞大綱先生又在中國時報副刊撰文寫「個人感想」。他說:「我個人非常欣賞這一劇本,它具有中國戲劇的『批判精神』的優良傳統,而賦予現代思維及形式。」可見俞師的戲劇觀中融含了濃厚的民族文化意識。要之,在民國五十五年至五十六年這一時期,先生論述之範圍不外乎平劇與電影,時時表達出民族文化研究者的觀點與期望。
從「戲劇縱橫談」結集出版以後至先生逝世前,所撰寫的文字,計有國劇劇本「新編繡襦記」───民國五十九年,陸光胡陸蕙初演;「王魁負桂英」───民國五十九年,大鵬郭小莊初演;「人面桃花」───民國六十年,中視電視平劇,郭小莊初演;「楊八妹」───民國六十年,郭小莊初演。同年,俞大綱先生以「新編繡襦記」,獲中山文藝獎。民國六十一年,又新編「兒女英豪」由大鵬郭小莊初演。其中「新編繡襦記」與「王魁負桂英」獲得劇場觀眾及學術界輿論界極高的評價。
此外,陸續撰寫發表之文稿可分三大類,第一類是舞蹈,這是俞大綱師特別關注的藝術,他盡一切力量支持林懷民和雲門舞集,期待中國新舞劇的出現。其中「從動物在中國的地位談雲門舞集的新舞劇許仙」、「從日本雅樂懷想唐代樂舞」、「我們從瑪莎.葛蘭姆吸取什麼?」都是兼具學術性和啟發性的論文。在論舞劇許仙的文章中說:「把平劇舞臺身段移植於現代舞是走得通的,而且是新舞劇的正確指向。」又說:「當然,中國舞蹈吸收外來肢體語彙,絕不能侷限於瑪莎體系的多變化的曲線地板動作,瑪莎的舞蹈,有西方芭蕾的傳統基礎,更吸收了外來其他民族的舞蹈的舞步及手勢。構成她的舞蹈是有條件的保留傳統,有選擇性的吸收外來影響,再有目的性的綜合起來;以表達她個人的思想情感,或舞劇中人物感情思想,瑪莎誠然是站在西方傳統基礎上,而發揚西方傳統的藝術大師。」「如此看來,雲門舞集這一中國現代舞的集團,如何站在傳統基礎上,吸收外來影響,來發揚傳統,將是林懷民的主要課題,也是全體舞蹈界的課題。」在論瑪莎.葛蘭姆時,亦不忘記提醒雲門舞者「在鍛鍊技術外,要注重培養一、文化氣質,二、藝術良心,三、民族意識。沒有這三樣東西絕對不可能成為一藝術家。丹尼絲認為藝術家最重要的是要有宗教情操與愛國情緒。所謂愛國情緒是將累積民族文化與良心的文化氣質奉獻出來,每個人身上都有傳統文化的成分,不時表露出來。……文化氣質不是隨便可得,沒有苦修的精神是得不到的,而民族意識發揮到極點,一定是世界性的。」以上諸論點都可供現代藝術工作者,誦讀再三。
第二類是戲劇的論著:未收於戲劇縱橫談的論述,前後約有二十篇,其中談國劇理論的有「西方人的國劇觀」、「國劇學理」等,這些論文都在說明中國戲劇及劇場之本質、形式和風格,偏重在理論的闡述,為傳統戲劇的原理(theory)奠定架構。側重史料的有「揚州畫舫錄戲劇史料雜抄」「現代宮廷的演戲」等篇。民國六十年以後俞師開始注意到地方戲,從「我對地方戲曲及曲藝聲腔的看法」到「從臺灣子弟戲體會漢文化」,筆者所見之論文有五篇。俞先生說:「我們認定地方戲曲的藝術形式不及平劇,但它的模式更近於文化基層,換言之,地方戲曲是高層戲曲表演的胚胎,看北管戲也就是看平劇的原始型態,它們同屬於皮黃系統,而發展的程度不齊,北管似較為原始。很可能在北管戲的音樂體系中,還可以找到西皮二黃開始結合的型態,對於研究中國戲劇發展史的人,或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意外的收穫,因為西皮、二黃如何組成皮黄戲,迄今仍是個有待解答的問題。」並先後指導研究生王振義、林清涼、柯秀蓮、陳玲玲、詹惠登等研究北管戲、皮影戲、布袋戲,並鼓勵邱坤良先生積極從事北管戲曲的研究。俞師在「從臺灣子弟戲體會漢文化」一文中說「文化學院中國戲劇組開有地方戲劇課程,其目的原不只研究地方戲劇的音樂與表演體系,主要是探討文化背景與資料。國劇組同學這一年來,走出教室參加靈安社的活動,以獲得地方戲曲的第一手資料與經驗,確是踏實有效的辦法。」此外,俞師並提醒及鼓勵陳秀芳女士從事臺灣地方戲的田野調查,陳女士不負所託,先後由臺灣文獻會出版「鹿港所見南管手抄本」、「臺南所見南管手抄本」,及「臺灣所見北管手抄本」五巨冊。流風所及,教育部在民國七十年左右,開始委託臺灣大學考古人類學系及政治大學社會系,進行傳統民間技藝調查,先後出版「中國民間傳統技藝調查與現況」、「中國民間傳統技藝論文集」上下二冊,及「中國民間傳統技藝與藝能調查研究報告書」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等。
在這段時間,俞師個人最大的研究興趣,投注在中國百戲雜技的研究,生前先後發表「民間百戲的技藝及其文化價值」等五篇論文,上文又被選輯於「中國古典文學論文精選叢刊」中,先生逝世之後,筆者整理遺稿時發現先生最後一篇未發表的手稿──「中國百戲雜技發展小史」,後來我們把它刊登在中國戲劇集刊第一集,這是先生總結對百戲雜技研究的成果,是一篇價值極高的學術論著,是討論中國百戲及中國戲劇表演體系者,所必讀的著作。
第三類文稿是其他藝術論著,包括為「芬芳寶島」影集,所寫的一系列解說文字。先生娓娓道來,皆能就其文化藝術的淵源,指陳其價值及其未來之發展的途徑。這些文章中,先生把複雜的學術論題,用通俗淺顯的語言加以敍說,對一般讀者言,極具閱讀性。這是筆者所心嚮往而不能的境界。
總之,先生在這一時期中所注意者,不僅在傳統的戲劇,而能留心更大的藝術層面。一方面留心史料,一方面積極從事創作。並努力鼓吹將傳統藝術的精神和技巧,延伸來創造現代的民族藝術──筆者以為這是先生為文著述的中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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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音閣詩話 



散原先生詩,籠罩萬有,出入百家,其境界之高,造語之工,不獨為近代第一名手,即魏晉盛唐,亦少匹敵。古今詩人,陶靖節得自然之妙境,杜工部篤人倫之至情,故詩能名世。散原有陶之胸襟,杜之性情,故寫景能攝天地萬物之精魂,言情則言語出自肺腑。大凡藝術上品,必具入世之真感情,出世之純境界,圖畫音樂,莫不然,詩人驅遣文字,猶餘事也。

散原先生提濮青士藏山谷老人尺牘卷子詩云:「我誦涪翁詩,奧瑩出嫵媚,冥撏貫萬象,往往天機備,世儒苦澀硬,了未省初意,麤?掃皮毛,後生渺津逮。」於山谷詩推崇至矣。今讀山谷詩,謂其奧瑩出嫵媚,自極的當,謂其貫萬象,備天機,似尚不及散原也。按奧瑩嫵媚,似指句法而言,貫萬象備天機,似指內容而言。散原詩句法得之於山谷者至深,若論內容,則山谷實不逮散原。愚嘗謂散原詩,具陶之境界,杜之性情,黃之句法,持此解以讀散原詩,庶幾不遠。

散原先生嘗自謂三十歲以前,詩宗義山,三十以後,始變體,世人皆以先生詩傳江西法乳,與玉溪格調,絕不相謀,但讀先生觀宋刻任天社山谷內集詩云:「翁詩久遠愈論定,立懦頑廉果誰力?世人愛憎說西江,類區門戶迷黑白,咀含玉溪蛻杜甫,可憐孤吟吐向壁。」足見先生胸無唐宋界限,且以涪翁為咀含玉溪,所見超人一等。張文襄不喜散原詩,謂為我所不解。此唐宋門戶之見也,當時樊樊山易實甫方以晚唐敝體,飲譽京國,先生此論,又豈偶然而發者邪。

義山詩含英咀華,而情致?遠,風神蘊藉,自是唐人特色。善學義山者,要當傳其神而盡其態,若西崑體之餖飣故實,極意詞藻,而無視於神態者,去之遠矣,此當時優人所以致譏於館職諸公也。散原先生次韻李審言維揚見寄詩:「恨別傷春覺已多,酒痕三歲換蹉跎,庾郎食籍珍鮭菜,江令毫端豔綺羅,?蕝諸儒嗟散落,珠簾十里想經過,峨峨淮海無雙士,莫折瓊花照逝波。」斷句如「簷溜初分鐘阜雨,酒顏猶接女牆花」,結句如「待握春風付洞簫」,是真能咀含玉溪而傳其神態者。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義山名句也。風神蘊藉,最為可愛,其詩境絕似之。五代詞猶存此種風貌,宋詞中惟秦柳尚可恍惚得之。若夢窗詞,雖能鏤月雕雲,而失之穠滯,殊少蘊藉之致,有之,惟風入松聽風聽雨過清明一闋耳。清真少年游并刀似水一闋,通篇詞藻,只用錦幄獸香二語,而風流蘊藉,自然灑露,此清真所以高於夢窗也。近代詞人,多祧夢窗而祖清真,此中惟彊村先生最稱高手,今若以夢窗擬玉溪,清真擬工部,則彊村蓋亦能咀含夢窗蛻清真者。彊村抱家國之至情,耿節孤標,與散原先生格調極近,文學之成就,亦相伯仲,故兩公沆瀣相投,固不徒以文字相知也。

散原先生詩,自辛丑至辛亥,成為一段落。
此十年中,先生心境最為淒苦。戊戌之變,先生父子,以在湘倡導維新,久為舊黨側目,死事六君子,多與先生氣類相投,而楊銳劉光第復為右銘公所奏薦,先生父子因以同日獲罪罷黜。越歲庚子,拳匪禍起,右銘公適以其年逝世。國憂家難,萃於先生一身,抑塞侘傺之懷,於情有所不能自已者,一一托之於詩。先生辛丑貽范伯子詩云:(原題衡兒就學滬須過其外舅肯堂君通州率寫一詩令其持呈代柬)「吾嘗欲著藏兵論,汝舅新成問孔篇。此意深微?知者,若論新舊轉茫然。生涯獲謗餘無事,老去耽吟儻見憐。胸有萬言艱一字,摩挲病眼問青天。」最足以見先生當日心境。鄭海藏?散原精舍詩集云:「大抵伯嚴之詩,至辛丑以後,尤有不可一世之概,源出於魯直,而莽蒼排奡之意態,卓然大家,非可列之江西社裏也。」海藏拈莽蒼排奡四字以狀先生詩之意態,可謂知言,然未能摘其神髓於勃鬱沉?之境也。蓋先生當時詩境,未嘗不同於屈子之憂愁幽思。太史公論離騷謂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先生崝廬述哀詩及年時謁墓諸作,至性至情,直是胸有萬言艱一字,發而呼天呼父母之聲矣。海藏?又云:「世事萬變紛擾於外,心緒百態騰沸於內,宮商不調而不能已於聲,吐屬不朽而不能已於辭。」固已闡發散原詩中之孤忠至孝處境,憂危之微旨,以闢廣雅談詩,務以清切為主之謬見矣。海藏此序,成於宣統元年,當時朝局,新舊黨恩怨猶存,自不得不慎於言。窺其意旨,何嘗不欲以散原比類於屈杜,故序文首云:「如伯嚴者,當於古人中求之也。」

湘陰郭筠仙先生,才識學在晚清均屬第一流,自出使歐洲,飽瀹新知,所見逾廣,憂心世局,俶焉不可終日。晚年息影故園,蒿目時艱,性益亢烈。散原先生以世誼得時造請,飫聞其議論。先生留別墅遣懷詩有云:「綺歲游湖湘,郭公牖我最,其學洞中外,孤懷屏一世,先覺昭?倫,肫懷領後輩。」實已明言其維新政治主張,啟發於筠老。又甲辰次韻答寄禪上人海上見寄詩云:「碧湖花雨照迷津,十五年前挾老筠(自注:客湘時與郭筠仙侍郎諸公同集碧浪詩社)石火光中吾未死,乾坤毀後汝何人。」所云花雨照迷津,亦指筠老議論有以激發其思想而言,非僅語關寄禪為釋子也。戊戌之變,先生父子僅以身免,宜其有「石火光中吾未死,乾坤毀後汝何人」之感慨矣。

散原先生平生政治主張,首重?治,屢見於詩。渡湖畢江行遣興絕句云:「煮茗傾醪與餞春,衰顏照水洗呻吟,分瓜邊警喧人海,訴與沙鷗隸國民。」其意蓋謂人人以為中國有瓜分之憂,何忽視國民如此。又崝廬述哀詩云:「民有智力德,昊穹錫厥美,振厲掖進之,所由奠基址。列邦用圖存,?治抉癥痞。雄強非偶然,富教耀歷史。」此正對筠老所謂今言富強者,一視國家本計,與百姓無關之世局而發。

戊戌政變之失敗,由於政令太驟,此康梁輩之主張也。康長素上光緒書,謂守舊不可,必當變法。緩變不可,必當速變。小變不可,必當全變。速變全變,惟有革命。散原先生父子雖倡導維新,力主變法,然極不滿康氏之躁進。先生崝廬述哀詩:「平生報國心,只以來訾毀,稱量遂一施,堂堂待惇史。惟彼夸毗徒,浸淫壞天紀,康突蛟蛇宮,陸沉不移晷。朝夕履霜占,九幽益痛此。兒今迫禍變,苟活蒙愧恥。」未嘗不以為庚子之禍,種因於戊戌新黨以激進取敗,反令老朽昏庸之輩盤穴中樞,徒敗國事也。放逐之衰,蓼莪之痛,殘生血淚,霑灑青氈(先生閔災詩中語)讀先生自辛丑迄辛亥十年中所作詩,要不可不知先生當時之心境也。

散原先生入民國後,詩境漸造洸瀁泬寥之境,與辛亥以前,略有不同,然其傲挺之姿,蒼鬱之氣,猶盤紆於文字間。自民國十二年癸亥悼亡喪子後,詩境如九逝詩魂,近於冥默矣。大抵先生之詩,辛丑至辛亥,感情奔放,多激越之音;自民國元年迄十二年,感情漸趨凝歛,其詩如秋氣之清而肅;十二年以後,則鑄冶人間之衰樂,融會天地之精神,冥合天人,詩境頗近於宗教矣。

先生繼配俞夫人,諱明詩,余姑也。先生平生不事生產,全家生計,僅賴於鬻文,余姑賢淑勞儉,馴至典簪珥,以為子女教養之資。諸中表衡恪、隆恪、寅恪、登恪,得以游學日本歐美,皆出於余姑節衣省食之賜。民國十二年余姑以病痢下世,衡恪表兄自北平奔喪來金陵,抵家甫十日,染時疫不治而終,先生悲痛切骨,廢吟?者彌年。余姑卜葬西湖,先生輓之云:「一死一生,天使餘年枯涕淚。何聚何散,魂先同我保湖山。」余姑能詩,先生所為詩,皆為余姑手抄。又擅鼓古琴,先生詩中往往及之。先姑諸姪輩中余年齒最稚,以是最獲姑氏鍾愛,每值生辰,先生及余姑凌晨即來余家,以果餌相饗,偶或遲來,余輒牽衣問余母,姑爹姑媽何竟不來為我拜生,拜生者猶言祝壽,湖南俚語也,舉家為之嘩笑,迄今伯嫂猶時時道及之。伯嫂新午,余姑次女也。兒時情味,恍如目前,先姑逝世已三十四年矣,痛哉。

散原先生辛丑後構宅南京水西門頭條巷,自榜其居曰散原別墅。右銘公褫職後,歸隱散原山崝廬,沒後即葬山麓,先生顏其金陵別墅為散原,志孝思也。別墅清溪繞戶,鍾阜當窗,境極幽邃。與先伯父觚厂先生比鄰而居,兩家園畝相接,花木互映,童稚僕婢,終日躞蹀門庭,喧笑無禁,頗收熙怡之樂,閒適之趣。先生詩集中由滬還金陵散原別墅詩,留別散原別墅詩,七月十二還金陵散原別墅雨中遣興詩,夜抵金陵別墅詩,留別墅遣懷詩等篇,寫小別後別墅園庭景物,賦情深摯,狀物生動,具見吾愛吾廬之意。民國十二年先姑逝世後,先生感愴於懷,不欲留居金陵,還寓西湖,兩家故宅,先後轉鬻。先生甲子(民國十三年)次韻宗武寄示過金陵舊廬詩云:「死別匡?萬景徂,魂痕猶啄白門鳥,綿綿歌哭獰?散,杳杳樓臺冷月孤,漸挽心肝親浩劫,獨支皮骨出晴湖,吟人隔世銜杯處,手種孩松拂瓦無。」索居感逝,老憶故廬,一往之情,淒人心魄,誠佳什也。歸有光項脊軒記,?其故居瑣事云:「余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大凡人生眠食之地,異時回溯,一草一木,往往牽人情思。先伯父重返金陵故居悼劉姬詩云:「罷絮光陰萍滿池,東風吹鬢白成絲。明知生累翻悲死,難遣中年況近衰。花竹每思初種日,江山重見獨來時。人間萬事成追悔,地老天荒卻怨誰。」花竹一聯,雖所以托衰思,寄感懷,而眼前景物,宛然逼人,實亦寫實之辭也。

散原先生於鼎革之際,曾避地上海,寓老靶子路。當時遜清達宦,海內名輩,多集於滬濱。瞿止厂、陳庸厂、鄭海藏、沈寐叟、朱彊村、康更生、沈濤園、李梅厂輩均僦居其間,王湘綺、梁節厂輩則數數道經上海。一時詩酒之會甚盛,先生皆有投贈之作,見於集中。當時?公,多有以遜清遣老自居者,消寒集讌,人各出銀元一枚,號為貞元會,實引用唐人詩「貞元朝士已無多」以相況。先生雖不無故國之思,然絕不作遣老態,亦不作遣老語,其關心國計民生之衷,初不以易世而稍變,偶論世局,多憫亂傷時之語,無褊頗之辭,此於先生詩中可以驗覆者也。先生遣興兼訊漚尹索酒詩云:「樓外車塵木末霜,笳聲旗影日飄揚。蝸居真作逋逃藪,鳩杖重逢傀儡場。未信許由誇洗耳,獨攀宋玉與?腸。樗蒲座上餘芳在,解乞醇醪調渴羌。」逋逃避亂,冷眼看人,未信許由,獨攀宋玉,先生胸襟之超逸,於此可見。

散原先生民國十二年悼亡後,自金陵移寓杭州白傅路,幽憂屏世,幾廢吟?。先生為袁觚厂,余倦知,譚瓶齊諸先生序湖吁唱和集云:「余隔歲羈金陵,連遭家禍,辟而寄湖上,廢萬務,至噤不一涉吟?,有舊游四五居鄰巷,皆當世之詩人也。五月中,袁觚厂自滬來游,歸賦詩見懷,復履所用韻,賦哀湘災一篇。同滬之余倦知叟,譚瓶齊,亦和而寄焉。其時湖居侵烈暑,星生月映,往往從諸子造水次取涼。諸子興之所至,遂次第踵和,凡得若干篇。寫憂騁懷,偉奇幽怪,各極其趣。昔余有門存唱和集之刻,狃於好事,爰為輯存,命之曰湖吁集。嗟呼,已逝之境與已逝之心,天人無可奈何,猶欲追繫而把翫之,非愚則誣,而舍是將安歸乎。余老矣,且為沉哀垂死之人,氣不復陽,玆得湖海諸子,盛播歌?,雜投几案間,震耳目,蕩魂夢,幸假以自遣而暫忘其所遭也。」此文成於民國十三年,彌足以見先生當日心境之淒苦。所云追繫把翫天人無可奈何之已逝之境,已逝之心,實古今至情文字之所由發。李義山詩云:「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寄情一瞬,百世低徊,真天人無可奈何之境也。

先生旅寓杭垣凡二年,移居上海塘山路,居四年,徙牯嶺,越歲民國十九年,寅恪表兄迎養於北平,迄廿六年日寇入城,先生憂憤發疾,終於姚家胡同寓廬。先生居杭州滬濱時,以七十遐年,疊更家國變故,漸就衰病。居恒每飯必酒,自是患尿道閉塞症,醫戒止酒。先生丙寅(民國十五年)除夕詩:「轉徙依窮海,淒迷引暮年,淚痕吞作酒,花影對生煙。戰伐成娛老,癡頑乞補天,鐙鏤有今夕,付抱雨聲眠。」丁卯(十六年)正月三日倚樓看飛雪詩結句云:「流人為起舞,只媿欠銜杯。」自注云:「余因病斷酒。」皆寫寂寥老境,止酒無聊之況。淚痕吞作酒之句,語哀而趣,真詩人之語也。

羅癭公臨歿遺筆,請散原先生為題墓碑曰詩人羅癭公之墓,見先生題癭公病起詩遺幅自注。癭公晚年放情聲樂,顧曲之暇,喜與優伶游,尤激賞程豔秋,為之游揚於文人學士問,豔秋因以成名。癭公歿後,豔秋經紀其喪事,厚卹遺孤,頗為人所稱許。民國十四年豔秋奏曲上海,浼袁君帥南陪赴先生西湖寓廬謁候,並奉二千金以為酬,先生以癭公誼屬故人,義不受值,固辭之。豔秋求墨?,先生為賦七絕二章書箑贈之,其第二首云:「絕耳秦音暗斷腸,故人題品費思量,終存風誼全生死,為話西山涕數行。」款題豔秋名輩,一時傳為稱謂得體,帥南常道及之。

先伯父觚厂先生晚構宅西湖,先生常往省視,先伯返金陵,輒下榻散原精舍,與先生詩酒讙聚,不常居園宅。先伯父以民國七年逝於湖廬,先生走哭之痛,並?先伯父詩集付先君刊行。先生集中哭恪士詩三首第二首:「通籍背怙恃,三釜痛靡及,門戶存二難,護妹宛依膝。藹然孝友懷,彌綸宦成日。我索形骸外,異同忘道術,才行或脫略,觀變許達識。亂作荒徼歸,身世移恍惚,庶陶雖未能,帝秦亦不屈。策勳穿築地,好事收遯?,終自惜羽毛,竹林無俗物。」述先伯之生平,典雅妥切。先祖父母下世時,先二伯父先姑及先君皆在沖齡,先伯父絡繹撫教,男以成立,女以完婚,故弟兄最篤於友于之情。先伯父游宦寄先君詩,有:「長鑱托命吾何有,夜雨聯?老更難,姑妄聽之容笑傲,萬無可說祝平安」之句,先生常為吾輩往復誦之。先伯父於鼎革時,官甘肅藩司,入民國後,袁氏辟為肅政使,旋即告歸,故先生謂為帝秦亦不屈也。

散原先生篤於風義,集中哭薛次申,哭范伯子詩,具見不負死生之誼,情到筆到。晚年哭先伯父觚厂先生及先舅父曾伋安先生詩,細數平生離合之蹤,語近而情深。詩中備?先伯及舅父之品學遭際,語皆切合,而摹寫兩公音容笑貌,尤為傳神。古今哀挽傷逝之詩多矣,如先生之以史筆?人學行,辭無溢美,而以韻語出之,昌黎而外,尚少其匹。至於追述交期,語出精誠,又非其人不足以當,非其情不足以赴也。

薛次申范伯子二先生與先生論交最早,相契最深。先生長子師曾妻范氏女,三女安禮生而聘於薛氏子珍伯。次申先生之喪,珍伯年甫數歲,先生及余姑?歸教養,視同己出。珍伯性聰穎而不務學,溺於樗蒲,婚後迄館於外舅家。安禮表姐秀質天成,多病善感,既悲遇人不淑,居恒悒鬱,終日寄情於繪事。民國十六年病終上海塘山路先生寓廬,珍伯去之成都,迄先生之喪鮮通音息,此亦先生平生所引為痛心之事也。

先舅父曾伋安先生,文正嫡長孫,天姿卓絕,聰穎超人,才思敏捷,強於記誦,王湘綺嘗譽為聖童。先生哭舅氏詩所云:「維君起聖童,天授超?姿,峨峨太傅孫,四海仰白眉,納腹強記誦,萬象供指麾,博綜睨茂先,逸興攀牧之,媚古吐所蓄,曼衍加瑰奇,馬工並枚速,驚側世上兒。旁益通緯候,算經矜獨窺,座騁懸河口,諧語醒肝脾。弱冠貢玉堂,聲價重鼎彝。側?公卿間,天馬不受羈,以玆取蹭蹬,鬱鬱昌其詩。」語皆記實,非溢美也。著有環天室詩集行世,詩宗玉溪,絢麗之中,自有神韻。集中庚子落葉詞七律十二首?珍妃事,最為時流推重,以具辭婉而麗,意密而哀,用事至切,對仗奇工,而不損神韻,視唐人悼楊妃諸名作,略無遜色也。

附錄 庚子落葉詞 同李亦元王聘三作
甄官一夕淪秦璽。疏勒千年出漢泉。鳳尾檀槽陪玉?。龍香瓔珞殉金鈿。
文鸞去日紅為淚。輕燕仙時紫作煙。十月帝城飛木葉。更於何處聽哀蟬。
赤闌迴合翠淪漪。帝子精誠化鳥歸。重璧招魂傷穆滿。漸臺持節召貞妃。
清明寒食年年憶。城郭人民事事非。湘瑟流哀彈別鶴。寒魚衰鴈盡驚飛。
銀?玉露冷金鋪。碧化長虹轉鹿盧。姑惡聲聲啼若竹。子規夜夜叫蒼梧。
破家叵耐雲昭訓。殉國爭憐李寶符。料得珮環歸月下。滿身星斗泣紅蕖。
朱雀烏衣巷戰場。白龍魚服出邊墻。鷗波亭外風光慘。魚藻宮中歲月長。
水殿可憐珠宛轉。冰綃嬴得玉淒涼。君王莫問三生事。滿驛梨花繞佛堂。
王母傳籌擁桂旗。閤門宣謝肯教遲。漢家法度天難問。敵國文明佛不知。
十宅少人簪白奈。六宮同夜策青驪。玉女襄湖上粘天艸。只託微波殺卷施。
天文正策王良馬。地絡先摧蜀后蛇。太液自來涵聖澤。水仙從古是名家。
蕙蘭悼影傷瓊樹。河漢回心濕絳紗。狄女也憐人薄命。繞欄爭挂像生花。
小海停歌山罷舞。芙蓉獵獵鯉魚風。璇臺戰鼓驚朱鷺。瑤席新香割綠熊。
魂魄黯依秦鳳輦。聖明終屬晉蛟宮。景陽樓下臙脂水。神岳秋毫事不同。
簾外曉風吹碧桃。未映前殿咽秦簫。石華廣袖誰曾攬。沉水奇香定未燒。
荷露有情拋粉淚。蔆波無賴學纖腰。雲袍枉繡留仙褶。白石清泉任寂寥。
姐弟雙飛侍望仙。鳳闈元自賜恩偏。賞花夕夕陪銅輦。鬥草朝朝費玉錢。
秦苑綠蕪催夕照。梁園春雪憶華年。身名只合埋青史。何水何山認墓田。
嫋嫋靈風起綠萍。幽燐明滅掩春星。白楊徑斷聞山鳥。紅藕行?度冷螢。
山驛夢魂悲羽檄。水亭愁思接丹青。鸞輿縱返填橋鵲。咫尺黃姑隔畫屏。
鶴市山花蔓鏡臺。魚燈汞海落粧梅。三泉縱錮悲?塞。五勝空埋恨未灰。
福海生平愁似墨。泰陵迴望繡成堆。如何齊女門前塚。惟有寒鴉啄冷苔。
橫汾天子家何在。姑射仙人雪未消。恨海萬重應化石。柔鄉三尺不通潮。
青羊頷底憐珠褋。白馬濤頭弔翠翹。八節四時佳麗夕。倩魂休上繡漪橋。

一○

散原先生七十生辰,康更生自書詩幅為壽,巨筆淋漓,氣勢飛動,詩亦如之,其辭曰:「戊戌黨人存幾輩,月泉吟社祝良辰,詩名高比陶徵士,秋氣生為宋逸民,湖海歸來尊大老,乾坤毀後賸詞人。諸郎好筆古稀壽,山色清涼別有春。」此詩非兩翁之身分際遇,不能投受,南海詩中,甚少此等佳構,惟未收入詩集中,滋為不解。

民國二十一年,余北上從寅恪表兄治中古史,每以假日侍座,從容問先生古詩人優劣,當時黃晦聞先生講學北京大學,先生常稱道其詩,囑往謁候。余方留意於考證之學,未專心於詞章,因循未修謁,而晦聞先生遽下世。偶過其寓廬,成長句為弔:「舊業曾聞在講帷,今來猶許讀遣辭,九州寥落人兼鬼,一命孤危淚是詩。衰國未容遣此老,窮鄉誰與卜新祠。春來門巷尋行跡,想像鬚眉隔凍枝。」先生見之笑曰:「不圖汝與晦聞未即謀面,乃成知己。」

一一

民國三十七年,余奉伯嫂赴北平迎散原先生靈櫬歸葬杭垣,與先姑合塋,遵先生遺志也。先是民國二十六年,蘆溝變起,先生憂憤成疾,余方于役北平,倉卒謀南歸,拜別先生於姚家胡同,先生哽咽無語,惟摯手趣遄行而已。日寇入城,先生屏藥絕粒以終,?惙中猶呼殺賊不止也。時中表隆恪登恪隨侍,遵遺命不發喪,靈櫬權浮厝長椿寺,自是蓋十年矣。發土起棺,默誦放翁詩「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句,愴痛欲絕。千古詞人,遭時屯蹇,膺家國之巨變,歷百劫以成其孤忠耿節,使百世之下,低徊於其刳心泣血之文字,想像其為人者,眾矣,先生何獨不然。然先生平生固未嘗以愛國詩人自許也。先生題劍南詩鈔句云:「匡時報國尋常語,四字吾生寫未曾」,似有未慊於放翁。蓋先生平生志業未就,未嘗以用世為懷,憂憤仰天,未嘗以獨行夸世,讀先生「敢死方能自在眠」之句,庶幾可識匡時報國之為尋常語矣。

一二

散原先生撰右銘公行狀,備述右銘公撫湘布行新政之效,及戊戌獲罪之由,特書右銘公未嘗與康梁輩通聲氣,其言曰:「府君獨知時變所當為而已,不復較孰為新舊,尤無所謂新黨舊黨之見。」此先生寄范伯子詩所稱「若論新舊轉茫然」也。世人每目先生父子為「戊戌黨人」,康南海壽先生七十詩亦云:「戊戌黨人存幾輩」,實則先生父子在湖南倡導新政,但主設施,蓋欲興工礦以植國本,施教育以培民本,故有礦務局,時務學堂,算學堂,湘報館,南學會,武備學工礦以植國本,施教育以培民本,故有礦務局,時務學堂,算學堂,湘報館,南學會,武備學堂,製造公司之設置,其於改制變法,雖未嘗不措意及之,然深悉積重之勢,非朝夕所可更張。至康梁輩則以危言激行,邀信時主,致身中樞,欲以數紙詔書,一夕頓致中國於富強,雖其心?可原,而事必敗覆,要非先生父子所心許也。

先生父子既牽於戊戌黨禍而以死以黜,志業不伸,而國事更不可問矣,先生於右銘公行狀述哀云:「論者謂府君之於湖南,使得稍假歲月,勢完志通,事立效著,徐當自定時,即有老學拘生,怨家仇人,且無所置喙。而今為何世邪,俯仰之間,君父國家,無可復問,此尤不肖所攀天斫地,椎心釃血者也。」又述其事云:「康有為之初召對也,即疏言其短長所在,推其疵弊,請燬所著書曰,孔子改制考。四章京之初直軍機亦然,曾疏言變法事至重,四章京雖有異才,要資望輕而視事易。」又云:「二十四年八月,康梁難作,皇太后訓政,彈章遂?起。會朝廷所誅四章京,而府君所薦楊銳,劉光第在其列,詔坐府君濫保匪人,遂斥廢。既去官,言者中傷周納猶不絕。於是府君所立法次第寢罷。凡累年所腐心焦思,廢眠忘餐,艱苦曲折,經營締造者,蕩然俱盡。」觀此可知先生之不直康梁,亦未嘗以戊戌黨人自居,此讀先生詩及治近世史者所不可不知者也。

一三

李拔可先生碩果亭詩集中贈散原丈,壽散原丈,輓散原丈三詩,寫先生人品詩格,極為安切。贈散原丈詩云:「東野高寒未是窮,斜川況有老坡風。卅年負謗關人望,萬口言詩掩此翁。入夜星辰應繞座,平居節義自稱雄。多情誰及青溪水,長照樽前菊與楓。」壽散原丈詩云:「匡廬五老與天高,深眇能收一世豪。孤抱定應親木石,微吟時足盪風濤。養生自蓄三年艾,鬥健才題九日?。留飲料多錢尹輩,莫因憂國損霜毛。」輓散原丈散云:「罪言猶與世俱新,高隱翻教遠避人,病榻不貪千嶂擁,危城甘受一天親。辨亡早嘆文將喪,哭死還驚筆有神。穿塚料從埋我計,莫張歸桃犯邊塵。」拔可為沈濤園先生外甥,濤園與散原先生交期甚篤,逝後先生為撰墓志,復哭以詩,拔可詩所云哭死還驚筆有神,蓋指此也。拔可詩精嚴清健,而情致深婉,古詩學大小謝,近體宗江西,而無嗟卑愁老之語,無獷率傲兀之態,其碩果亭詩集存稿極嚴,故最晚出,自全集通體觀之,其精微處實不下於海藏樓詩也。

一四

散原先生手寫詩稿一?,共詩一百七十七頁,起自「始春初堂望鍾山餘雪」五律,訖「為姚虞琴題吳柳堂侍御罔極圖遺墨」七絕,其排比次第與刊本散原精舍詩同,惟有數首為刊本所刪汰者,玆撮錄之。

為海客索贈鼓姬劉翠仙
吟蟲鳴鳥送殘年,老臥青溪?石邊,一為成連尋海上,琴音歇絕鼓音傳。
北地佳人劉翠仙,獨當旗鼓若臨邊,飛騰一點英雄氣,萬里風少為颯然。
憨態還從逸響傳,亭亭邀立畫堂前,癡兒心死神光裏,解穢天留蛻骨仙。

雪孃曲為南海女伶李雪芳作
明星何熠爚,絳雲何葳蕤。輝海萬樓臺,下此鳳凰雛。
窈窈西樵山,比之藐姑射。神人凝雪肌,餐風影空碧。
成連不可尋,海波跳罔兩。我來捉鶴聲,飛接九天上。
雅步漢官儀,雅奏廣陵散。逢場留白頭,誰憐幽情滿。

按鼓姬劉翠仙,粵女優李雪芳,於民國八、九年間,以藝事精純,載譽海上,遯滬諸老游宴之暇,時復顧曲,每聆佳奏,頗為詩歌以張之。右詩為民國九年,散原先生自南京游滬時,諸老邀同聽曲之作也。

蒿叟居滬報得曾孫賦記一詩適庸厂同年至出示作次韻寄賀
海屋婆娑不記年,好春看滿綠楊顛。方憑深念熊罷坐,遙帶祥輝燕鵲傳。
四葉門楣天所大,一花世界道開先。含飴風味添佳話,為摘星辰暖酒筵。

庸厂同年來游白下用前韻賦贈
曳杖經過數歲年,昇平撥亂送華顛。種桑莫問山河改,得句還連鼓角傳。
濡沫餘生留我共,控傳奇景倚公先。謝墩靈谷堪籠袖,待散青蒼落綺筵。
按右二詩散原先生於刊行詩集時,加以刪棄,蓋以一時酬應之作,未盡能愜意也,然兩詩遣辭造境,皆不同凡響,前輩於詩文去取之嚴,類皆如此,非獨先生為然也。

一五

散原先生詩,於定稿之後,仍多更易,具見遣辭造語,輕重之間,未嘗一字等閒放過。玆自手書稿本中逐條迻錄如次,會心之士,當可參悟是中窔奧,是亦文辭之妙諦,詩學之津筏也。

始春初堂望鍾山餘雪五律,第二聯「笳音切雪起,人語落溪殘」,「人語落溪殘」,原作「馬犬影帶橋殘」。燕巢七絕末句「影斷東風五柳旁」,原作「棄汝東風五柳旁」。

清道人卜葬金陵哭以此詩七律,第三句「圍城餘痛支皮骨」,痛恨作恨。第三聯「中外聲名歸把筆,煩?歲月了移棺」。把筆原作染翰,歲月了移棺,原作滋味博移棺。第七句「帶陴新塚尋藜杖」,原作「帶陴鄰塚尋蟲語」。

哭喻庶三七律第一句「垂老相望先我死」,原作「汝與羅生相繼逝」。

陳述猷乞題瞻麓圖七古結語「寫圖寄憤益寄癡」。益原作聊。

除夕作七律第三句「方盼泥乾綠螻蟻」方原作空。第六句「劫運移支老誖年」移原作留。第七句「為憶二雛羈絕域」,憶原作覺。

題吳靜盦寒匏藕圖七律第三句「九衢車馬葬氛霾」,氛霾原作「猩猱」。第六句「光怪圖書四壁間」。光怪原作金石。

庸厂寄示重九海樓讌集之作七律第三聯,「花光肯照魚龍窟,野哭應連雁鶩天」,原作「花光欲照魚龍窟,烽燼應污雁鶩天」。

蒿厂同年寄詩見懷依韻和酬七律第一句「抱蜀起居籠萬象」,起居原作肺腸。次韻蒿厂老人見寄七律第六句「望帝終迷劍外天」原作「群盜休窺仗外天」。

樓望次韻呈閑止翁七律第二句,「對酒其如缺月何」,原作「媚我將如缺月何」。第二聯「涼滿沙隄生雁影,暝歸練卒動鐃歌」原作「涼滿沙隄浮水氣,暝歸練卒動鐃歌」。第三聯「劫餘一塔殘鐘滅,鐙外雙橈好影多」原作「劫餘涕淚雙棺在,夢底湖天一塔多」,夢底,又改尊畔。結聯「待看霜痕翻木葉」,待看原作恍惚。「攜公晞髮杖陽阿」,攜公原作有人。
寫懷次閑止奇韻七律第二句「詩興曾聯水部何」,聯原作嘉。第三句「彈指黎離迎暮景」,原作「彈指興亡侵暮景」。第四句「牽腸桃梗廢酣歌」,原作「牽腸生死廢高歌」。第三聯「堯天歷歷蒼天死,禹甸茫茫白骨多」,原作「堯年歷歷人綱盡,禹甸畇畇盜窟多」。末聯「擬待撥烽追謝客,登山心跡托頤阿」,原作「待撥烽煙追謝客,登山強效頌頤阿。」

次韻伯揆宴集夏吷厂園屋月下看菊七律第七句「自冷秋心霜露寫」,原作「分次秋心魑魅瞰」。

雪晴登四照閣同閑止杜園七律第二句「來高閣映衰顏」,映原作照。第四句「寒籟吹噓石像頑」,頑原作孱。第五句「漸濕枯根妨磴道」,枯根原作餘滋。

次韻倦知丙寅元旦作七律第四句,「休問?魔塞要律」,原作「仍對?魔據要津」。

庸厂尚書至自滬,三月八日,攜猶子子式命汽車招閑止與余同游臨安玲瓏山,尚書有詩,余亦繼作七古,「偃蹇從呼學士松,下接煙嵐浮泱漭」,原作「手種還呼學士松,下瞰煙嵐浮泱漭」。「廁以楊琳眉映顙」,原作「有楊琳者儼齊顙」。

一六

龔定菴,振奇之士也。詩文瑰麗,讀之驚心動魄。杭世駿序汪容甫哀鹽船文,譽為驚心動魄。容甫淵雅,所作規矱魏晉,直追西京,力捄乾嘉文風膚廓之弊,與定菴同旨趣。然容甫長於節制,未嘗以才華自炫,鄙意驚心動魄之評,未若移贈龔君。然定菴經史文詞之造詣,實不逮容甫,而其聲華蓋代,同光以來,其己亥雜詩,為人口誦貌襲,幾成濫調。至有集其詩詞,累牘連篇,一如宋人之和清真詞,清人之集玉溪詩者,固已陋矣。晚近自南社諸公再暢宗風,作者?相摹擬,口沫腕胝,馴至不聞經義,不解西域輿地為何物者,高詠但開風氣不為師之句。匱籠罩靡前之才,饜飫?書之學,而有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之豪語。無敧枕內聽,莫訟其情之致,(定菴寫神思銘中語),妄擬一生孤注擲溫柔之辭。示末學以夸辭,墮詩道於魔障,要非定菴始料所及也。余嘗以為無定菴之才,固不可學定菴,無定菴之學,更不可學定菴。然亦有汲綆於定菴,能卓然可觀者,蘇曼殊得其真逸之氣,時下某公得其軫結之情。曼殊以方外之身,未能太上忘情,故其言摯。某公桎梏於圭組,觀世多違,故其言晦。宜能得定菴之一體,以上溯騷心者,過此以往,無足論矣。定菴生當乾嘉樸學昌盛之際,才地師友,超軼儕輩,文字音韻,承外家家學,名物訓詁出於高郵王氏之門,學春秋於劉逢祿,習西域輿地與徐(星伯),張(碩舟),魏(默深)同稱於時。此皆當時學者勞心劬力所赴,而蔚為風習之學也。定菴以貴游公子,生長京師,見聞既廣,涉獵自多,然以生賦天縱之才,似不屑於章句之學,凡所著述,雖能貫串經史,未嘗取徑於樸學以治經治史也。其治經則宗今文學家,上究微言大義,治輿地則偏於形勢,猶承顧祖禹之一脈,皆非樸學家之所尚也。其所成就者,要當屬之文詞,而非考據之學。其文古茂條暢,氣勢盤旋,胎息魏晉,而得力於諸子者至深。其詩言情言志,放肆自?,詞藻格調,不拘一家,必欲比類之,殆猶離騷之遺緒也。而定菴與人箋,略稱古人文學同驅,於一物一名之中,能言其大原大本,綜百氏之所譚,而知其義例,方為文儒之總。殆亦自知文詞考訂,難於得兼乎。容甫生而窮躓,困學苦行,自比身世於劉孝標,自不可與定菴相擬。而其考據詞章,兩皆邃萃。其文辭幽眇?麗,讀之發人深思,固非驚心動魄如龔君之霸才也。兩君崖岸嶒崚,不與俗偶,落落寡儔,以致阨於天,阨於人,皆不及享天年以光大其學,則彼此相同。客有問兩君之優劣於愚者,敬答曰,定菴可愛,可以尚友,容甫可敬,可以為師。

一七

陳寅恪挽王觀堂詩,羅雪堂推為哀挽諸作之冠,觀堂之學,繼往開來,生死大節,尤不苟且,寅恪此詩,獨能闡揚其人,?述其學,古今輓章罕見之作也。其詩托體長慶,而淵雅典切,文質並茂,介乎元白梅村之間,腴於元白,而無梅村跋扈騰踔之氣,即此亦足覘寅恪之學行醇樸矣。此詩收入王忠?公全集,此間頗少流傳,特迻錄之。並存其序言,以見觀堂之所殉者,非流俗所持愚忠之說也。

序云:「或問觀堂先生所以死之故。應之曰:『近人有東西文化之說,其區域分割之當否,固不必論;即所謂異同優劣,亦姑不具言;然而可以得一假定之義焉。其義曰: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吾中國文化之定義,具於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其意義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猶希臘柏拉圖所謂者。若以君臣之綱言之,君為李煜亦期之以劉秀,以朋友之紀言之,友為酈寄亦待之以鮑叔。其所殉之道,所成之仁,均為理想抽象之通性,而非具體之一人一事。夫綱紀本理想抽象之物,然不能不有所依託,以為具體表現之用;其所依託以表現者,實為有形之社會制度,而經濟制度尤其最要者。故所依託者不變易,則依託者亦得因以保存。吾國古來亦嘗有悖三綱違六紀無父無君之說,如釋迦牟尼外來之教者矣,然佛教流傳播衍盛昌於中土,而中土歷世遺留綱紀之說,曾不因之以動搖者,其說所依託之社會經濟制度未嘗根本變遷,故猶能藉之以為寄命之地也。近數十年來,自道光之季,迄乎今日,社會經濟之制度,以外族之侵迫,致劇疾之變遷;綱紀之說,無所憑依,不待外來學說之掊擊,而已銷沉淪喪於不知覺之間;雖有人焉,強聒而力持,亦終歸於不可救療之局。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未有之鉅劫奇變;劫竟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至於流俗恩怨榮辱委瑣齷齪之說,皆不足置辯,故亦不之及云。』」

詩云:
「漢家之阨今十世。不見中興傷老至。一死從容殉大倫。千秋悵望悲遺志。
曾賦連昌舊苑詩。興亡哀感動人思。豈知長慶才人語。竟作靈均息壤詞。
依稀廿載憶光宣。猶是開元全盛年。海宇承平娛旦暮。京華冠蓋萃英賢。
當日英賢誰北斗。南皮太保方迂叟。忠順勤勞矢素衷。中西體用資循誘。
總持學部攬名流。樸學高文一例收。圖籍藝風充館長。名詞癒埜領編修。
校讎鞮譯憑誰助。海寧大隱潛郎署。入洛才華正妙年。渡江流輩推清譽。
閉門人海恣冥搜。董白關王供討求。剖別派流施品藻。宋元戲曲有陽秋。
沉酣朝野仍如故。巢燕何曾危暮懼。君憲徒聞俟九年。廟謨已是爭孤注。
羽書一夕警江城。倉卒元戎自出征。初意潢池嬉小盜。遽驚烽燧照神京。
養兵成賊嗟翻覆。孝定臨朝空痛哭。再起妖腰亂領臣。遂傾寡婦孤兒族。
大都城闕滿悲笳。詞客哀時未返家。自分琴書終寂寞。豈期舟楫伴生涯。
回望觚棱涕泗漣。波濤重泛海東船。生逢堯舜成何世。去作夷齊各自天。
江東博古矜先覺。避地相從勤講學。島國光換歲時。鄉關愁思增綿邈。
大雲書庫富收藏。古器奇文日品量。考釋殷書開盛業。?探商史發幽光。
當世通人數舊遊。外窮瀛渤內神州。伯沙博士同揚榷。海日尚書互倡酬。
東國儒英誰地主。藤田狩野內藤虎。豈便遼東老幼安。還如舜水依江戶。
高名終得徹宸聰。徵奉南齋禮數崇。屢檢秘文升紫殿。曾聆法曲侍瑤宮。
文學承恩值近樞。鄉賢敬業事同符。君期雲漢中興主。臣本煙波一釣徒。
是歲中元周甲子。神?喪亂終無已。堯城雖局小朝廷。漢室猶存舊文軌。
忽聞擐甲請房陵。奔問皇輿泣未能。優待珠槃原有誓。宿陳芻狗遽無憑。
神武門前御河水。思把深恩酬國士。南齋侍從欲自沉。北門學士邀同死。
魯連黃鷂績溪胡。獨為神州惜大儒。學院遂聞傳絕業。園林差喜適幽居。
清華學院多英傑。其間新會稱耆哲。舊是龍髯六品臣。後躋馬廠元勳列。
鯫生瓠落百無成。敢並時賢較重輕。元祐黨家慚陸子。西京?盜愴王生。
許我忘年為氣類。北海今知有劉備。曾訪梅真拜地仙。更期韓偓符天意。
回思寒夜話明昌。相對南冠泣數行。猶有宣南溫夢寐。不堪灞上共興亡。
齊州禍亂何時歇。今日吾儕皆苟活。但就賢愚判死生。未應修短論優劣。
風誼平生師友間。招魂哀憤滿人寰。他年清史求忠蹟。一弔前朝萬壽山。」

一八

章實齋文史通義文理篇云:「律詩當知平仄,古詩宜知音節。顧平仄顯而易知,音節隱而難察,能熟於古詩,自當得之,執古詩而定人之音節,則音節變化,殊非一成之詩所能限也。趙紳符氏取古人詩為聲調譜,通人譏之,余不能為趙氏解矣。」此說甚是。按趙氏著聲調前譜、後譜、續譜,凡三種,董文漁復補苴其說,成聲調四譜。以拗救黏對等說,論詩聲調。趙氏於古體,不論黏對,董氏取古體之合於黏對者,詳加徵引,謂為所以示唐賢舊法,其強作解人,較趙氏為尤甚。夫詩之聲調,如沈約所云:「宮商相變,低昂舛節,前有浮聲,後須切響。」尚不能盡之。范雲云:「別宮商,識清濁,特能適輕重,濟艱難。」差為近之。趙董二君,所論僅止於平仄之浮音切響。言聲調,必也別宮商,識清濁,而審辨何者為適於口而娛於耳,兩君於此,實未涉其藩籬,宜乎其貽通人之譏矣。

詩與音樂,屬於同源。傳曰不歌而誦謂之賦,班固謂賦者,古詩之流,蓋漢以前,詩皆被於聲樂。殷周之什,多取四言。五言體,論者謂昉自古詩十九首,然屈子九歌,舊說謂為娛神之樂,已多用五言,(按:九歌多為五言,句中襯其兮字,遂成為六字句),齊梁樂府,要皆五言。迄唐而七言代興,旗亭賭唱之辭,陽關惜別之什,莫非七言也。七言衰而燕樂昌。凡此非必體制之衰而有興嬗,實由於音樂自簡趨繁,有以致之。其不被於樂者,乃遣為抒情之什,故四言、五言、七言、長短句,雖有興替之?,而詩人抒情,體無偏廢。若依詩以論樂,則古調胥亡,無可追溯,唐以前不論矣,姜白石自度曲聲譜具存,亦無以辨識,可慨也。

漢以來詩之不被於樂者,不?而誦,亦猶班氏之視賦,故詩於節拍之外,兼重聲調。取其抑揚收縱,宜於宣誦,非引商刻羽,被於管絃也。朱竹垞舉李天生之說,謂杜工部律詩奇句三聲遞用,此當以聲調之變化為美,非定式也,若進而謂奇句必用上去入始合律,則與後唐朝廷以賦試士,限以五聲輪次為?,同近滑稽。聲調重變化,固無所謂一成不變之律。老杜云:「老去漸於詩律細」,殆兼句法與聲調而言,要非專指聲律。其詩律之律字應訓作精詳之法則,猶唐人習知之唐律,詳細之刑法也,故以細字狀律,即此已足徵其遣辭之細。萬紅友摭詩律二字名其詞譜曰詞律,以詞多被於管絃,其說可通於聲律,頗為妥切。於詩則不可誤以老杜有詩律之說,而以為詩有一成不變之律,更不可以其所謂之詩律即為聲律。吾友姚君蕧予,屢以詩聲律之說相質詢,粗為發凡如此。

一九

章實齋文史通義詩話篇,痛詆當時詩話之弊,其言曰:「前人詩話之弊,不過失是非好惡之公。今人詩話之弊,乃至為世道人心之害。失在是非好惡,不過文人相輕之氣習,公論久而自定,其患未足憂也。失在世道人心,則將醉天下之聰明才智,而網人於禽獸之域也。其機甚深,其術甚狡,而其禍患將有不可勝言者,名義君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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